双起翔多做纸胎脸谱，造型塑膜后要刷十层纸浆、上十道胶，才能结实硬挺，怎么也摔不破
双起翔做脸谱、泥人和兔儿爷，他认为还是“脸谱双”这个称号更确切，因为脸谱做得更好
画笔、颜料、刻刀等制作脸谱的工具
双起翔正在做青衣脸谱的造型
传统的北京泥娃娃
改进后的泥娃娃，喜庆中多了几分写意
用泥捏京剧人物，是双起翔的首创
兔儿爷骑鹿，象征福禄
兔儿爷石膏模具
兔儿爷的耳朵模子
师从二舅李荣山 脸谱泥人两不误 千余作品一月出 名家指点添犟笔
十层纸浆十道胶 纸胎清晰现轮廓 胶泥沉淀取精华 造型塑膜上彩绘
独居农家 泥藏甲缝 寂寞才算手艺人
◆匠人档案
姓名：双起翔
年龄：78岁
身份：北京金属工艺品厂退休工人，2003年被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评为“北京民间工艺一级大师”
匠人概说：若论资排辈，双起翔算是制作脸谱的第三代传人。他13岁就向有“泥人圣手”之称的二舅李荣山学艺。李荣山不仅做泥人技艺精湛，脸谱也堪称一绝，而且得到过泥塑脸谱的发明者桂先生（人称“花脸桂子”）的真传。
双起翔从小就挖护城河里的胶泥做泥人玩，出徒后自己挑担去闹市做买卖，22岁开始独立制作脸谱，参加工作后也是做脸谱的好手，退休后在郊区买了个农家小院独自居住，每天做脸谱、捏泥人仿佛成了他生命的全部。
1983年，退休后的双起翔在豆各庄买一套农家院，生活简单到只剩下做活儿和看电视。5间大北房成了他的陈列室。卧室里也堆满了画笔、颜料和各种工具。天气好时，他在院子里做脸谱、捏泥人；一冷就回卧室干活。
在乡下住了25年，双起翔几乎从不出门，也不和人聊天,老伴每天从德胜门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，来给他做饭、收拾房间。双起翔说：“以前在城里会做饭、找人唱戏，现在全忘了，连话都不怎么会说了。没办法，耐得住寂寞才配叫手艺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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拧过父母 师从二舅
双起翔有两个称号：“脸谱双”和“泥人双”。当被问及哪个称号更确切时，他捋了捋白胡子说：“还是‘脸谱双’吧，脸谱做得更好。”
双起翔出生在崇文门外花市二条的一个艺人家庭，父母以做纸花为生，家里堆满了插着花头的花箱子，做好了就拿到花市上去卖。双起翔家离蟠桃宫不远，每逢农历三月初一到初五就会有盛大的庙会，逛庙会成了他小时候的最爱。每次看见泥人摊子，他都站在一旁痴痴地看，到了饭点儿都不知道，还得母亲出来找他。
双起翔的二舅李荣山是泥塑高手，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是有名的民间彩塑艺人，人称“泥人圣手”。可家人不让双起翔跟二舅学艺，在他们看来，做纸花苦，做泥人更苦，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。双起翔便瞒着家人，经常跑到花市唐刀胡同二舅家中，说是玩，实际是在一旁看二舅做泥人。他不敢向二舅要胶泥，就到护城河里去挖，学着二舅的样子把泥摔熟，把一块泥一次次压在模子里，磕出泥饽饽捏小鸟、小戏人、小房子等各种玩意儿。
做得越多，双起翔便越着迷。他不顾家人的反对，在14岁时正式拜二舅为师。为了生计，双起翔在学艺之外还要卖报纸、卖二舅做的泥人和面具，顺带也捎上自己捏的玩意儿。他挑着筐，在闹市找个人来人往的地儿，铺张高丽纸，摆上各种泥活儿，也不用吆喝，路过的小孩都会缠着大人买。看着一个个泥人被买走，他便暗自窃喜：“我捏得也不赖嘛。”
既学手艺 又过戏瘾
双起翔从小就爱听戏，晚上没事就到离家最近的鲜鱼口胡同华乐大戏院“蹭戏”听。没钱买戏票，他就等前面的几出戏唱完后，门口没有卖票的把守时，悄悄溜到后排站着，正好能听到名角的压轴好戏。散场了他还舍不得走，每次到家都是深夜了。
李荣山做脸谱也是一绝，并得到过“花脸桂子”的指点。师从二舅后，双起翔也学做脸谱，这让他很是兴奋，简直是一举两得的美事：既学了手艺，还能过戏瘾。
二舅有个一直珍藏的盒子，里面放着“花脸桂子”做的三个脸谱，双起翔只见过一次，就惊呆了。“脸形很特别，非常夸张。”至今想起，他仍然满是钦羡，“我没什么文化，形容不好，可印象太深了，一直刻在脑子里。”
见双起翔的手艺日益纯熟，李荣山便介绍他到东安市场德顺祥耍货店干活，一个月能赚45块钱，还管饭。对从小靠摆摊谋生的双起翔来说，这简直是一步登天。有了点积蓄，他从1952年开始便在家里专心做脸谱，卖给东安市场的玩具店。
1956年，双起翔做的脸谱由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包销，每个月定时送100打（一打12个）过去。这也是他练习手法的好机会，每做完一批脸谱，他就要反复琢磨它们的不足之处，下次做时再改进。
1958年，双起翔进入西城模型厂工作，做展览模型和沙盘。厂里得知他会做脸谱后，专门成立了脸谱车间，抽调出30多人跟着他学手艺。双起翔还没教会徒弟们，就被彩塑厂挖走了，几个月后便升为车间主任。
车间里有不少画脸谱的老工人，受一个年轻人领导，难免有点不服气。和画平面脸谱不同，做立体脸谱最重要的就是造型。老工人们只会画脸谱，造型就成了难题。与泥巴打了20多年交道的双起翔在造型方面技高一筹，并将泥塑彩绘艺术移植到脸谱上，创造了新型彩绘脸谱。
能把脸谱做成人脸大小已属不易，但双起翔还想有所改进：“小脸谱就像玩具，显不出它的价值。”城里的家不够他施展拳脚，他便在豆各庄买下了一套院落，“如果说玉器制品是艺术品百花园中的牡丹，那脸谱只是小小的野菊花。”做好脸谱成了双起翔最大的心愿，“我只是想让野菊花开得更大、更旺盛些。”
◆脸谱小传
双起翔的脸谱既非戏台上的真人脸谱，也不是画在纸上的平面脸谱，而是立体工艺脸谱。立体工艺脸谱包括泥塑和彩绘工艺脸谱，它是京剧舞台脸谱与民间泥塑彩绘相结合的工艺品。
双起翔说，第一个把京剧舞台上的脸谱变成泥塑彩绘脸谱的人是“花脸桂子”。清朝光绪年间，一位姓桂的旗人在庙会上看到有人捏制泥人，便突发奇想，用胶泥做了一个脸形模子，又翻做了一些泥坯，晒干后仿照舞台上的脸谱给泥坯勾画着色。
脸谱做好后，先是在朋友之间传看，大家都觉得新鲜——头一次见到用泥做的脸谱，还能拿在手里把玩。此后，桂先生的名气逐渐传开，由于他最擅长绘制“净角”脸谱，人们便送他个“花脸桂子”的雅号。双起翔把桂先生尊称为这一行当的鼻祖。原本只能绘于人脸上的图案，如今变成了立体生动、加盔头、蓄髯口的泥塑脸谱，舞台艺术成了传统手工艺品。
【匠人·泥娃娃】
胖孩梳髻 水粉写意
二舅曾对双起翔说过，老北京泥活儿有一品、二品、三品。三品叫锣货，就是挑担卖的小玩意儿；二品叫细子，一般在街头巷尾的小店出售；一品才是艺术，属高层次艺术品。从学艺起，双起翔就暗下决心，要做一品的泥人。
双起翔喜欢做泥人，尤其是北京泥娃娃。1986年6月《燕都》杂志的封面就是双起翔的泥娃娃作品：圆脸大耳的胖娃娃，闭着的小嘴巴满是笑意；戴虎帽、穿虎鞋；红红的兜肚上是一个大大的福字。
如今的北京泥娃娃在他手里又有了改进。女孩的脸圆嘟嘟的，留着刘海，脑袋两边扎上发髻，还各有一缕鬓发；穿着红衣裳盘腿而坐；胸前是红花绿叶的水粉画，喜庆中多了几分写意。
【匠人·兔儿爷】
复原记忆 数次改进
双起翔记得，小时候每到中秋节的前几天，花市上最少会有三个卖兔儿爷的摊子。中秋当晚，家里还要把兔儿爷摆在供桌上，拜过月后才能吃月饼。然而从上世纪50年代末起，兔儿爷逐渐消失，淡出了人们的记忆。
20多年前，中山公园举行了一次工艺美术品展览。双起翔和几位老艺人一起聊天，不约而同地感慨道已有多年没见着兔儿爷了。双起翔受到启发：自己做泥人、做脸谱，理应承担起恢复兔儿爷的责任。
回家后，双起翔照着童年的记忆做了三个兔儿爷，并让老艺人们提意见。有人说脑袋太小，也有人说颜色还不够鲜艳。双起翔改进数次后，众人终于觉得又看到了早先庙会上活灵活现的兔儿爷。
造型制模 画龙点睛
做脸谱的第一步是拿泥胎造型，用手捏，使用刻刀刻出五官轮廓，晾干后制作石膏模子，把“醒”好的泥用模子刻坯。坯子要放在阴凉处晾干，打磨抛光后上白色的底色，最后在坯子上彩绘、上漆、扎髯口、上盔头，这才算完成了一件作品。
双起翔做得更多的是纸胎脸谱，工艺比泥塑脸谱更为复杂。把宣纸（也可用草纸替代）在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后，慢慢砸成糊状，平整地糊在模子里，再刷上一层胶。一般做一个纸胎要糊十层宣纸、刷十次胶，才能结实、硬挺。整个过程中最讲究的就是平整，这样人脸的高低起伏才会清晰地显现出来。如果一不留神出现褶皱，就前功尽弃，必须重新做起。
做好坯子后的关键工序是上色开脸，素有“三分塑，七分彩”之称。这要求制作者对戏剧人物有深入的了解，还要对色彩搭配熟练掌握。涂完底色就要开始彩绘了，画完红、黑二色还得上清漆，以增加亮度。白、绿、黄、蓝以及粉红等颜色都用颜料勾绘。
京剧脸谱的色彩代表了不同的含义。红色表示忠勇义士，如关羽、常遇春；黑色表示刚烈正直、勇猛甚至鲁莽的人物，如包拯、张飞、李逵；黄色表示凶狠残暴的人物，如典韦；蓝色或绿色表示粗豪暴躁的人物，如窦尔敦、马武；白色一般表示奸臣，如曹操、赵高。做工艺脸谱时，双起翔并没有全盘照搬舞台脸谱，他淡化了窦尔敦的大绿、简化了张飞的眉心、减少了包公的黑气，使工艺脸谱少了些舞台上的浓烈，多了些平和与赏心悦目。
双起翔的另一项绝技要数“点睛”了。他将泥人制作中的点睛方法与脸谱绘画巧妙结合，将两眼定在一个焦点上，眼神就出来了，脸谱也生动起来。
过滤胶泥 只取精华
双起翔和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，手指甲里满是泥渍，怎么洗也没法洗掉。不管是做脸谱还是做泥人，首要原料都是胶泥。过去北京城里到处都是土地，挖开了就能找到胶泥。随着城市的发展，胶泥也越来越少。双起翔得知头些年北京盖大饭店时挖出来的土都被扔到农村，便雇了大卡车跟着去挖胶泥，再成车地拉回来。如今他用的胶泥原料还是那时储存下来的。
胶泥并不能直接用来做脸谱泥胎，得先泡在水里，撇出漂起来的杂质和沉底儿的粗泥，只有中间的那层细泥能用，这便是澄泥。澄泥捞出来后，还要反复揉摔，再用湿布包着放在阴凉地儿往外控空气，一般好泥要放半年以上才行。
【逸事】
名家指点 添上犟笔
双起翔总把自己定位为工人，不想去“高攀”名人。一次，有人看见他做的廉颇脸谱，便提议带他去拜访袁世海。到了袁世海在三里屯的家后，袁世海称自己有事，让女儿接待。
等袁世海看过双起翔做的廉颇脸谱后，脸上突然有了笑意，连赞画得不错，并让双起翔改进一下眉攒，添些犟笔就更符合廉颇的性格。此后，双起翔三次造访袁世海，请他指点脸谱。
红黑钟馗 引发争议
人们对钟馗的形象并不陌生：红脑门、紫脸膛，两颊上还画有金蝙蝠。1963年，双起翔根据《戏剧报》刊登的侯义山先生扮演钟馗的剧照，做了一个钟馗的脸谱，却引发了激烈的争议。
侯义山扮演的钟馗帽子十分复杂，不好用泥塑来表现。双起翔就把帽子改成了唐巾帽，还加上两个帽翅。另外，民间彩塑艺术行里比较忌讳红色和紫色搭配，他就把脸谱设计成了红黑白三种颜色，将金蝙蝠改为红蝙蝠，把黑胡子改为红胡子，唐巾、脸膛用的也都是红色。
双起翔拿着做好的脸谱向5位权威的老艺人请教，大家都直撇嘴，说犯了靠色的忌，他却坚持自己的创意。工艺美术公司在北海团城举办作品展览时，把这个钟馗脸谱拿去参展，没想到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几位专家一进门就说这个钟馗脸谱做得好。最后，双起翔做的钟馗脸谱在这个展览上得了优秀奖。
李七“流血”更有动感
双起翔的陈列室里挂着一个独特的脸谱，人物的额头上有一个星形的红色伤口，鲜血顺着鼻翼流到下巴。双起翔说，这个脸谱人物是李七，是根据《李七长亭》的故事创造的。
戏里李七是个强盗，坐牢时被板凳打伤了额头。他便在脸谱的鼻翼至下巴处画上了一道动态的红色，让伤口和鲜血带来了视觉上的动感。